Saturday, June 12, 2010

3: 泡沫之夏Ⅲ:明晓溪完美巅峰之作亮相(5)



5第五部分
书房外面。尹夏沫怔怔地端着托盘,唇角的笑容渐渐消逝。她做的还是不够吗,所以欧辰才会如此敏感而黯然,有那么一刻,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,所以只好仓惶地逃出来。她只想过着平静的日子,小澄健康地活下去,欧辰不再受到伤害,即使心中似乎有隐隐的疼痛,可是她想要用一切去换得让这份平静持久下去。难道,这样的她,还是伤害到欧辰了吗……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77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第77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0(3)


  "你……又在织围巾吗?"

  欧辰尴尬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。

  "是的,过一段时间就到冬天了,"她眼神清澈地微笑,仿佛觉得他的出现是如蓝天白云般自然的事情,"你和小澄的围巾可能会有些薄,所以想提早开始织。"

  "手术前你病了那么久,手术后又一直劳累,围巾不够暖可以去买,你要注意自己的休息。"欧辰凝望着她。

  "织围巾其实并不累。嗯,不过你放心,我会注意休息的,因为我要有充足的体力来照顾你们。"她笑着说,然后注意到他没有像平时一样按她的嘱咐穿着厚厚的毛衣,而是穿着以往去公司时的黑色西装,"你要出去吗?"

  "下午有集团的董事会议必须出席。"

  "今天风冷,可以再多穿一件大衣吗?"尹夏沫轻声说,目光落在欧辰脖颈处的围巾上,那条深绿色的围巾自从送给他,他几乎每天都围着。她心底淌过隐约的痛,这或许也是这次她选择先给他织厚围巾的原因之一。

  "是,少夫人。"

  沈芗夜Ь吹赝溲⒖倘ヒ旅奔湮僖么笠氯チ恕?br />
  只剩下他们两人了,尹夏沫低头看着手中正在织的绿色围巾,犹豫地说:"一直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单调了?"

  "什么?"欧辰一时没有意会。

  "我是说围巾的颜色。"尹夏沫想了想,说,"明年给你换个颜色吧。"

  明年……

  欧辰怔住了,深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。

  明年,她还会在这里吗?

  "工作不要太累。"

  接过沈管家拿过来的大衣,帮他穿上,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了他的面容。欧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她却微笑着神情自然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  "早点回家。"

  将他送出家门,她最后又细细地叮嘱了这一句。

  *** ***

  早点回家……

  一下午的董事会议中,欧辰几乎一直在出神,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她说的这句话时的神情。

  回家……

  出院已经一个多月,似乎尹澄并没有向她说起离婚协议书的事情,她好像已经完全将自己看成是他的妻子,近乎完美地做着一个妻子能够对丈夫做的所有事情。

  以往冷冰冰的欧宅忽然温暖得就像一个家。

  她亲手织出温暖的毛衣和围巾,费尽心思照料每顿饭的食谱,努力做出既符合医生的嘱咐又让他和小澄喜欢吃的饭菜,每晚陪着他和小澄说话谈笑,然后逼着他们早早睡觉休息。而他深夜起床,却常常看到她在书房里翻看各种营养食谱,或者在电脑前查找着各种关于手术后恢复注意的事项。

  她就像一个妻子……

  因为她的存在,昔日死气沉沉的欧宅好像忽然活了起来,不再冰冷,不再孤独,她好像散发着太阳般的温暖,让他只想如飞蛾般飞向她,哪怕只有一瞬。

  董事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。

  黑色的加长林肯房车行驶在拥挤的车海中,车窗外变幻的光线将欧辰的侧面映得更加深邃。

  可是这种温暖是真实的吗……

  每天她唇角的微笑,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吗?欧辰默默闭上眼睛,苦涩地握紧手指。从小她就有掩藏心事的本领,这桩婚姻终究是一场交易换来的,她又怎会真正快乐幸福呢?

  她所有的付出只是因为歉疚吧。

  因为他失去了那颗肾,所以她觉得应该补偿他。

  "先不要回家。"欧辰命令司机。

  他要好好地想一想,而回到她的身边,所有的理智都会在顷刻间被她的温暖融化掉。

  夜色越来越深。

  加长林肯房车缓缓行驶到一片普通住宅区,欧辰让司机停车,自己走下车去。住宅楼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灯光,正是晚饭的时间,饭菜的香气四处飘散着。

  这是夏沫和小澄原本住的地方。

  欧辰仰头望着那一户没有亮灯的窗户,以前他曾经很多次来到这里,默默地在楼下看着那里温暖的灯光。可是那时候,也许洛熙常常在她的家里,他只是楼下孤单寂寞的影子。

  现在她不住在这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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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0(4)


  她在他和她的家里,也许正在做饭,也许正在等他回去,今天出门的时候,她叮嘱他要早些回家……

  脑子里还是纠缠纷乱地没有头绪,欧辰在暮色中淡淡苦笑,或许他还不想太早地想清楚。

  掏出以前小澄住院那段时间她给他的老房子钥匙,欧辰抬步向前走去,准备把留在老房子里的旧砂锅拿回去给她。

  她见到那只旧砂锅会很开心吧。

  欧辰想着,步伐不由得加快了。而且她在等他回去吃饭,太晚的话说不定她会担心。

  然而--

  如水的夜色中,欧辰的脚步却突然停住,身体也突然如冰冻般变得异常僵硬!

  在她昔日的楼下。

  静静地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。

  单薄如纸的身影沉默地站在车前,那人抬头望着早已不再亮灯的窗户,好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。月光中,恍如弥漫着淡淡的雾气,那人仰起的面容如同褪尽了颜色的花瓣,苍白,透明,但是依然有种让人吃惊的光芒。

  仿佛是听到了脚步声。

  那人无意识地将头扭转过来,看到欧辰的那一刻,他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,良久,他又缓缓闭上眼睛,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意味,仿佛是在嘲笑欧辰,又仿佛只不过是自嘲。

  "你怎么会在这里?"

  欧辰冰冷地说,语气中有种戒备,就像狮子在自己的领地中看到了本不应该再出现的东西。

  "你呢?你不是应该和……"心中一阵抽痛,洛熙竟无法再说下去,尽力将情绪掩藏起来,他漠然地望着前方,"为什么不赶快从我眼前消失,难道你是来炫耀的吗?"

  他怎么会在这里?

  难道要告诉欧辰,自从出院后,他天天都来这里吗?

  "炫耀……"

  欧辰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,然后半晌沉默不语。这种沉默却让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,洛熙的手指在身侧僵硬地握紧成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  "如果不是因为你刚刚摘掉了一颗肾,我会将这一拳狠狠打在你的脸上!"克制着胸口翻涌的怒火,洛熙的双拳依然紧握着。

  "原来你已经知道了。"欧辰平静地说。

  "是,我已经知道了。"洛熙的声音冷如寒冰,"以前我一直以为,欧辰少爷虽然行事霸道,但总算光明磊落。没想到你居然会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,竟然用一颗肾来要挟她和你结婚!你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?!"

  "你不是也用自杀去要挟她吗?因为她和我结婚,你就用自杀、用自己的死让她一辈子背负罪孽的十字架,你不觉得自己也同样可耻吗?!"欧辰冷冷地回答他。

  寂寞的夜色中。

  两个男人互相冰冷地对视着,仿佛两只仇恨的狮子,只有其中一个死亡,战争才能结束。

  "而且你错了,只要能够和她在一起,我从来都不在意手段是卑劣无耻还是光明磊落。"欧辰面无表情地说,"现在我可以告诉你,《战旗》拍摄期间的那次探班,我对你说的全都是假的。"

  "什么……"

  "在那之前她虽然来找过我,但是并没有答应和我做任何交易,可是,你却怀疑了她,你以为是她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交易,才使得《战旗》突然有了出乎意外的转变。"

  洛熙脑中"轰"地一声!

  他还记得那次欧辰暗示说是因为夏沫答应了某项交易,所以电影《战旗》才会继续拍下去。而就是因为怀疑了夏沫,他才会变得敏感尖锐,甚至向她提出来分手。

  "你真无耻!"

  胸口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,洛熙愤怒中忘记了欧辰的身体状况,右拳贯着裂空的风声向他的脸颊挥去!欧辰猛地侧头,拳头擦着他的脸滑了过去,但是洛熙的指骨依然使他的颧骨处红了一片!

  "即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使我和她分手,她就会喜欢上你吗?欧辰,我告诉你,夏沫不会喜欢你!从前没有!现在也不会!哪怕你胁迫她跟你结了婚!"愤怒和绝望中,洛熙的声音益发冰冷。

  "是吗……"

  欧辰沙哑地说,胸口一阵夜风吹过的凉意,他深吸口气,淡漠地挺直背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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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0(5)


  "但是我相信,只有我才能给她最多的幸福。"欧辰凝视他,"而你带给她的只会是痛苦。"

  "……"

  洛熙什么都不想再说下去,荒诞滑稽的感觉让他觉得再和欧辰站在这里多一秒钟都无法忍受!

  "你早就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。从被你母亲遗弃开始,你的心已经被封闭了。"欧辰淡漠地说。

  "你调查我。"洛熙不屑,这果然是欧辰的一贯风格。

  "是的。你是敏感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,所以只是我的几句暗示,你就可以怀疑她,去刺伤她。你需要的是一个无时无刻守在你的身边,让你随时可以感觉到安全的女人,而夏沫不是这样的人,在她的心里有很多东西都比爱情还要重要。即使你和她当时没有误会,在风风雨雨的娱乐圈你终究还是会因为自己的不安全感去猜疑她,而到了那时候,对她的伤害只会更大。"

  "而且,在换肾手术前她最挣扎痛苦的那段时间,你除了一次次的猜疑,和用自杀带给她最后一击沉重的伤害,又付出过什么?我的手段也许卑劣,可是至少给了她最需要的一颗肾!"

  夜风清冷地吹过。

  洛熙紧握的手指渐渐无力地松开,他颓然惊觉自己竟无法找到言语去反驳他!或者,欧辰说中了一些事实,在他听信欧辰的话误会她的时候,她用了各种努力想要挽回,而他却是一次一次地伤害她,甚至用他和沈蔷的绯闻让她最后的努力破碎掉,留下她一个人而自己摔门离去。

  那时候……

  正是她因为小澄的手术忧心如焚的时刻吧,所以她没有机会告诉他,是他亲手将她推到了欧辰的身边……

  可是……

  "这些也不过是你的借口……"

  月光中,洛熙的声音仿佛是从夜雾深处飘来的,带着刺骨的痛楚和冰冷。

  "……即使出现在她身边的不是我,而是另外的男人,即使那个男人各方面都完美得无懈可击,你还是会用尽各种手段将她夺过去,对不对?"

  欧辰静默片刻,说:"是,因为只有我才可以保护她,才可能给她最多的幸福。"

  "那么……"

  洛熙直直地凝视他,眼睛幽深漆黑。

  "她现在幸福了吗?"

  深秋的夜风沁冷入骨,前面楼上的灯光亮如繁星,只有属于她的那间屋子是黑洞洞的,欧辰沉默地望着那扇窗户,许久许久之后才缓慢地说:

  "如果她不幸福,我会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。"

  *** ***

  夜风越来越凉,尹夏沫放下手中编织的围巾,关上露台的灯,走进屋里。小澄已经睡下了,佣人们也都回到工人房,整栋屋子里静悄悄的。她经过厨房的时候,忽然怔怔地,目光从敞开的房门落在橱柜上面的一只砂锅上。

  今天下午珍恩来了,她特意让厨师晚餐准备很多菜式,三个人边谈笑说话边等欧辰回家。可是欧辰一直没有回来,她只得让小澄和珍恩先吃饭。直到珍恩离开一个多小时以后,欧辰才踏进家门,他看起来异常沉默,说自己已经吃过了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只砂锅,微微发旧的白色,上面绘有几只彩色的金鱼,正是她和小澄以前常用的那只。他是为了这只砂锅到她的旧家去,才会回来的如此晚吗?她心中熨热,然而他沉黯的神情却让她最终没有问出这些话。

  走上二楼,有灯光从书房的门缝洒出来。

  透过房门的缝隙,她可以看到欧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。屋子里只亮着桌上的一盏台灯,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,在寂寞的黑暗和微弱的光芒中,他的侧面被剪影得如同雕像,嘴唇抿得很紧,默默地望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某个地方,仿佛整个人已经同冰冷的夜色融在一起。

  尹夏沫凝望他很久。

  她想要走开,留给他一个宁静的空间。可是,他散发出来的气息是这样的落寞而黯然,如果就这样离开,他会不会就在书房呆坐整个晚上?她轻轻咬住嘴唇,她已经是他的妻子。

  过了一会儿。

  尹夏沫关上天然气的火,将夜宵盛到保温盅里,又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,从厨房重新走到二楼书房的门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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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0(6)


  "叩!叩!"

  她轻敲书房半开的门,然后走了进来。

  欧辰侧过头来,看到的是眼睛如星星般明亮的尹夏沫,她唇角的笑容也如星芒般柔和,手中拿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有一只盅、两只小碗和两只小勺,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
  "没有在工作吗?陪我吃点宵夜吧。"

  她轻声说,将托盘放在书桌上。打开保温盅,一股香甜不腻的味道扑面而来,软糯的红豆沙,小小如珍珠般的汤圆,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一勺一勺盛到小碗里,笑着说:

  "这是赤豆元宵,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它,你尝一尝看喜不喜欢。"

  说着,她将小勺递给欧辰,他下意识地接过来,轻轻舀起一勺赤豆元宵,心中却莫名一拧,又将勺子放了下去。

  "怎么还没睡?"他望着她。

  "你先尝尝看喜不喜欢。"

  她忽然像个要得到承认的孩子一样执拗地等着他的回答。

  欧辰凝视她片刻。

  然后低头吃了一口赤豆元宵,甜甜的,香香的,糯糯的,如同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暖进他的胃里。他并没有吃饭,只是在吃下这些元宵后,才忽然觉得有些饿了。

  "喜欢。"

  他低声说。

  "你喜欢就好,那我也吃一点,我晚饭还没吃呢。"尹夏沫连忙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开心地吃起来。

  欧辰放下勺子。

  "为什么没有吃饭?你难道不知道你身体不好吗?刚刚才发过烧……"

  "发烧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不要老拿出来说好不好。"她好笑地瞟他一眼,放下手中的碗,"现在吃也来得及啊,而且两个人吃也热闹些,看,我已经吃完一碗了。"

  她把空碗亮给他看。

  欧辰看着空空的明亮的碗底,哑声问:"你在等我吗?"

  她望进他的眼睛,那墨绿色的眼眸里有一抹微弱的期待。她心中酸涩,却故意露出一丝生气的表情,把自己的空碗塞给他。

  "是啊,让我等那么久,罚你帮我再盛一碗。"

  他接过她的碗,又给她盛了一些,看她接过碗时开心的样子,忽然黯声说:"对不起……"

  却又说不下去,他不知道她如此快乐满足的模样是伪装出来的,还是发自内心的。苦涩渐渐在心底扩大,手术前她高烧昏迷几天几夜的模样浮现在他的脑海,那时痛苦得似乎要死去的她,现在又怎会真的就像看起来这样平静幸福呢?

  "为什么说对不起,因为回来晚了吗?没关系,帮我盛了元宵,我已经原谅你了啊。"

  她微笑,眼睛澄澈如阳光下的海面。

  "而且,你居然拿回来了那只砂锅……这些赤豆元宵就是用那只砂锅做的,果然有那种熟悉的味道……谢谢你记得……"

  不,他不是说这个。

  "夏沫……"

  顿了顿,他深深地凝视她,说:"你不恨我吗?我用肾来胁迫你和我结婚。为什么你表现得毫不在意,却对我关怀备至,你应该讨厌我不是吗?"

  尹夏沫怔住。

  她望着他,看着他抿紧的嘴唇、紧绷的下颌和黯痛的双眼,她的眼睛宁静如水,说:

  "你忘记了吗?我说过,我很感激你,因为你才使得小澄有了活下来的机会。而且,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妻子,我们是一家人。"

  "亲人之间应该彼此关爱彼此照顾才对啊,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,我们以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。"她把最后的元宵都倒进他的碗里,说,"即使吃过晚饭了,隔了这么久肚子也会有些饿了,再多吃一点好吗?"

  等到欧辰慢慢将那碗夜宵吃完,尹夏沫将碗和勺子放进托盘里, 只留下那杯牛奶放在桌上,她站起身,又对他微笑着说:

  "那我不打扰你,记得不要工作到太晚,睡前喝一杯牛奶会睡得比较香。"

  说着,她轻步走出书房,走到房门的时候却又再次回头提醒他。"记得不要太晚,我会来检查的。"

  然后才微笑地带上房门。

  书房中又恢复了寂静。

  欧辰凝视着那杯乳白色的牛奶,手指无意识地将玻璃杯握紧,温温的,暖暖的,仿佛是她温柔的气息萦绕在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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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0(7)


  一家人……

  她和小澄永远是亲人,他和她之间却没有血脉相连,当小澄将那张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给她时,也许他和她就不再是一家人了……

  而且还有那个人……

  她真的可以忘记那个人吗,她的笑容是真实的吗,如果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……

  书房外面。

  尹夏沫怔怔地端着托盘,唇角的笑容渐渐消逝。她做的还是不够吗,所以欧辰才会如此敏感而黯然,有那么一刻,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,所以只好仓惶地逃出来。

  她只想过着平静的日子,小澄健康地活下去,欧辰不再受到伤害,即使心中似乎有隐隐的疼痛,可是她想要用一切去换得让这份平静持久下去。难道,这样的她,还是伤害到欧辰了吗……

  *** ***

  好像知道了她的担心似的。

  第二天出现在尹夏沫面前的欧辰好像变了一个人,不再沉默疏离,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温和。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,他也不再忙碌于公司的事务,反而悠闲地不时翻看小澄的画册,如同修养身体的这段时间是他人生中的一个美好的假期。

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深秋走了,冬天来了。为了保暖,尹夏沫让佣人们早早地点燃了壁炉,客厅里温暖如春,黑猫牛奶整日窝在壁炉前面的角落里睡懒觉。

  尹澄的面容依旧苍白,无论尹夏沫想尽了各种办法为他进补,他都始终胖不起来。他自己也很无奈,只得打趣地劝慰沮丧的她说,也许这是上天故意让他看起来病弱来博得别人同情,其实他的身体早就好多了。

  偷偷的,他又开始画画。

  一开始尹夏沫坚决制止他,后来见他实在闷得无聊,就逐渐默许他可以偶尔画一两张,但是每次画画的时间绝对不能超过一个小时。

  于是尹澄就变得很快乐。

  他画了睡觉的黑猫,画了严肃的沈管家,画了枫树上最后的红叶,画了低头看画册的欧辰,画的最多的当然还是姐姐。

  有一天早晨,尹澄坐在客厅的壁炉边画正在插花的尹夏沫。洁白的百合花,细长的绿叶,她的双手细心地调整着花束在花瓶中的位置,衣袖滑落下去,露出一双皓白的手腕。

  "姐,你手腕上……"

  尹澄好奇地低喊,沙发里的欧辰也闻声从画册中抬头看去。早晨的阳光中,她的手腕洁白如玉,左手腕上却缠系着一条绿色的蕾丝,繁复的花纹,微微发旧,阳光透过蕾丝的缝隙闪耀着,有美丽的光芒。

  在神父的面前。

  他用它取代了戒指,缠绕在她的无名指上,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它。他想,她也许是将它收到了某个角落。

  "很好看,不是吗?"

 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腕,微微笑着,将衣袖覆盖上自己的手腕,仿佛缠系着它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

  那晚,欧辰一夜没有入睡。

  站在落地窗前,他沉默地望着漆黑的夜色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兰地。

  万籁俱静。

  他和她的卧室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。

  她恬静地睡着,手轻轻放在枕头下,美丽的绿蕾丝也静静映在雪白的床单上。

  日子似乎在悄无声息地过去。

  除了经常过来玩的珍恩,欧家大宅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。时间忽而过得很快,忽而过得很慢,尹澄注意到姐姐和欧辰之间慢慢的似乎有了某种奇异的默契,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,却似乎心灵相通了一般。

  晚餐的时候,姐姐想要去拿些盐,欧辰已经拿来给她。欧辰放下画册,姐姐已经将水杯放在他的手边。如同相处十几年的夫妻,两人唇边的笑容竟然也有了某种相似的程度。

  时光恍若可以一直这样平静无波地飞逝过去。

  这一天吃完晚饭后,尹夏沫蹲在壁炉边为黑猫的小碗里倒些牛奶,黑猫蹭在她的腿边喵喵撒娇地叫着,尹澄连忙画下她笑着和猫玩耍的场面。欧辰也微笑地看着黑猫在她的手指下面钻来钻去,使她手腕的绿蕾丝不时地飘扬起来。

  客厅里的电视机沙沙地响着,没有人去听里面在说些什么,可是尹夏沫的手指却忽然僵硬了起来,似乎弄痛了黑猫,黑猫"喵--"地一声从她身边跑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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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1)


  "……前段时间盛传洛熙因为尹夏沫的婚事而自杀住院,但是洛熙所在的公司一直予以坚决否认……"

  "……不过在今天下午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中,洛熙退出娱乐圈的传闻终于得到了证实。洛熙的经纪人说,洛熙自从出道以来工作一直非常忙碌,决定要休息一段时间,去美国深造学习,估计未来三年内不会再接任何通告……"电视屏幕里,主持人表情丰富地大声说着,同时不断插进来记者招待会中的一些画面,和洛熙以前的一些影像。

  客厅里顿时安静得诡异。

  尹澄不安地看向姐姐,她背对着电视蹲在壁炉旁,背影僵硬而沉默。欧辰方才唇角的笑意也凝固下来,他看着夏沫,眼睛渐渐变得沉黯。只有黑猫又跑回来,趴在尹夏沫的身边,一口一口地舔着碗中的牛奶。

  "……消息传出之后,洛熙的fans们反应非常强烈,成百上千的fans聚集在电视台的门前请求洛熙不要离开,网络上也……"

  "啪--!"

  欧辰拿起?仄鹘缡庸氐簟A季茫哪夯赫酒鹕恚虺孔呷ィ担?我去削些水果来吃。"

  *** ***

  夜色很静。

  尹夏沫一动不动地望着床上的手机,她以为自己已经冷血到可以完全忘掉洛熙的名字,可是为什么只是一条新闻,就让所有的回忆和歉疚全都如汹涌的海浪般向她扑来了呢?

  他要退出娱乐圈了吗……

  尽管他的事业现在如日中天,然而退出娱乐圈三年意味着什么,他知道吗……

  他退出娱乐圈难道是因为……

  是因为……

  手指犹豫着伸向手机--

  然而又如火烫般地迅速蜷缩起来!

  她……

  有什么资格去劝说他……

  慢慢地闭上眼睛,她的面容苍白透明,是的,对于洛熙,她是如恶魔般的罪人,她选择将他遗弃,早已没有资格去对他说任何话语。

  然而这时,雪白的床单上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!神思恍惚中,她冷不丁被吓出来一些虚汗!

  睁开眼睛,手机屏幕上不断闪耀着一个名字--

  "洛熙"。

  Chapter 11

  也许,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,冬天悄然降临。

  那天之后,天气就越来越冷,尹夏沫减少了欧辰和尹澄的室外活动时间,只是在上午十一点阳光最充沛的时候陪着他们在花园里散散步,呼吸新鲜空气。她似乎渐渐忘记了洛熙的事情,直到有一天,珍恩在厨房里帮她准备晚餐的清蒸鱼,忽然犹豫地说:

  "洛熙要退出娱乐圈了,你听说了吗?"

  正在鲈鱼上抹盐的手指顿了顿,尹夏沫轻轻垂下睫毛,又开始继续抹盐,说:

  "听说了。"

  那晚,手机持续地震动,屏幕上幽蓝的光线,映着不断闪烁的"洛熙"两个字。

  尹夏沫的身体如石头般僵硬着。

  心里疼痛得仿佛有什么的东西在不停的撕扯,她不知道一旦接起电话该对他说些什么。她对他的亏欠何尝是几句话可以弥补的,如果接起电话说些言不由衷的话,对他而言会不会又是一次伤害?而她,也早没有资格再听到他的声音,她已经是欧辰的妻子,如果因为别的男人黯然,对欧辰而言大概也是一种伤害吧。

  手机震动了大约两三分钟后,变得静默下来,她也静默地坐在床沿,一夜无眠。

  "哦。"珍恩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,见她神情平静得没有任何变化,接着说,"听说他后天的飞机去美国,明天晚上他的公司将为他举行盛大的宴会送别,居然……居然还送给了你一张邀请函,你……"

  "明天晚上?"

  将葱切成几段放进盘中,尹夏沫没有抬头地问。

  "是的。"

  "明晚我正好有点事情,没有办法去,邀请函你帮我处理了吧。"盖上锅盖,打开火,尹夏沫旋开水龙头洗手。

  "哦,好的。"

  珍恩迟疑地看着已经开始蒸鱼的锅,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夏沫,鱼盘里忘记放姜和蒜了。

  *** ***

  第二天晚饭后。

  壁炉里的火苗燃烧得很旺,温暖的火焰劈劈啪啪地低响。房间里少了夏沫,仿佛屋子里一下子空荡荡了起来,沙发中的欧辰合上画册,看到尹澄正坐在壁炉边画画,他的脸依然显得苍白,橘红色火苗都无法映红他的面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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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2)


  欧辰皱了皱眉。

  不过尹澄虽然脸上没什么血色,精神却不错,唇角带着笑容,眼睛也黑亮亮的。他画着画着会不时地停下来,微笑地凝视着画板,笑着出神发呆,然后再继续画。

  "在画什么?"

  欧辰从沙发中站起身,走到尹澄身边。

  画板上,是夏沫在枫树下喊他和小澄吃饭的情景,金色的阳光从醉红的树叶间洒落,她一边挽着小澄,一边转头向他笑着说些什么。在画中,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,仿佛那笑容是一直灿烂到眼底的,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。

  欧辰怔怔地看着。

  夏沫有这样笑过吗,好像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,她的笑容里就一直有着或多或少的距离。

  "姐姐很美,对不对?"

  尹澄笑着仰起头,语气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开心,就像小孩子在炫耀他最得意的宝藏。

  继续凝视着那画面中被阳光洒照着亲密无间的三人,欧辰的眼睛渐渐闪出一抹明亮的光芒,他并没有听见小澄在说什么,良久之后,才低声问:

  "能把这张画送给我吗?"

  "好,不过还差一点才能画完,我明天给你好吗?"

  "谢谢。"

  目光终于从画面上移开,欧辰的胸口却有种空荡荡的失落。夏沫晚饭后出去了,说是回老房子为尹澄收拾一些冬天的厚衣服过来。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了她陪伴在身边,只是片刻的离开竟然也会觉得寂寞。

  "不要画得太晚,过一会儿就回房早点休息。"凝神从突如其来的恍惚中恢复过来,欧辰对尹澄说,"我去书房,有事可以叫我。"

  "嗯,好的。"

  听着欧辰重复着姐姐每日的叮嘱,尹澄微笑,温顺地点头。然而望着欧辰转身离开的背影,他突然又想起什么,出声喊道:

  "姐夫,等一下!"

  欧辰转身望过来,只见尹澄从一叠画纸中间拿出一份文件递向他,文件上有五个醒目的黑体字--

  "离婚协议书"!

  凝视着身体骤然变得僵硬起来的欧辰,尹澄轻声说:"你拿走吧,由我来保管它并不合适。"

  "你是要我……"

  下颌绷得紧紧的,欧辰几乎无法说出话来。

  "……亲手将它交给夏沫吗?"

  终于,这一天还是无可避免地来到了。就像空气中的肥皂泡沫,愈来愈大,愈来愈美,而就在屏息祈祷它永不破灭的那一刻,却毫无征兆地就碎掉了。

  "我不知道。"尹澄诚实地说,出院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理清楚究竟怎么做才是正确的,"知道姐姐和你结婚是为了给我换得一颗肾的时候,我恨你居然用我去胁迫姐姐,毁掉她的幸福。"

  "可是,虽然你的方法错得很离谱,你对她的感情却让我不得不感动。我不知道你和洛熙哥哥谁更爱姐姐,也不知道姐姐和谁在一起才会更幸福。但是姐姐这段时间很开心,她每天都有笑容,也许和你生活在一起,她会永远这样快乐下去吧。"

  "姐夫……"

  尹澄仰头对他微笑。

  "……我很感谢你让姐姐重新快乐起来,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姐夫。"

  *** ***

  将小澄冬天的厚衣服折好放进皮箱里,又拿上几本小澄过去最喜欢的画册放进去。尹夏沫笑了笑,欧辰这段时候好像忽然迷上了看画册,每天看画册的时间居然比小澄都多。把这些画册拿过去,他应该也会开心的。

  拉着皮箱走到客厅,她望着空荡荡的沙发怔了片刻,好久没有回来,这里竟已经变得有点陌生。将大灯关上,她又看了室内一圈才关上大门,提着皮箱从楼梯慢慢走下去。

  竟然下雪了!

  尹夏沫走出楼外,吃惊地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,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一点下雪的迹象,而此刻,大地已然被蒙上了一层洁白。轻盈的雪花飘舞在空中,夜色也变得明亮了起来,她放下手中的皮箱,无意识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晶莹透明,瞬间就在她掌心融化掉了,只留下冰冰凉凉的感觉。

  她默默出神。

  这场雪是在为他送行吗?现在的他应该正在公司为他举办的宴会中,而明天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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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3)


  就是他飞往美国的日子了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,在他即将离开的这一晚,她忽然无法像平日一样守在欧辰的身边,也无法像平日一样露出平静的笑容,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,于是拒绝了司机的接送来到这里。

  寒风卷着雪花向她迎面吹来。

  也许暂时离开娱乐圈,对他而言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。不再需要每天面对那么多镜头,不再需要在公众面前生活,他也许会过得快乐随意些。或许,他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,全心全意地爱他,对他的爱就像海洋一样深,他也会爱上那个女孩,彻底地忘记她。

  在漫天的寒意中,心底那隐约翻绞着的疼痛仿佛是可以忽略的,尹夏沫望着雪地上自己留下的脚印,默默地告诉自己,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无法遗忘的。雪融化后,甚至只要是一阵风吹过雪面,那些脚印就会消失掉。

  所以,他会忘记她。

  她要做的只是再也不去打扰他。

  尹夏沫神思恍惚地走在雪地中,身后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,可是她并没有注意。

  刚刚覆盖在地面上的雪很薄很滑,失神间,她脚一滑,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!

  *** ***

  书房亮着一盏台灯。

  看着书桌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,欧辰的眼睛越来越沉黯,然而又有一抹希冀的亮芒微弱地闪耀在眼底。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打开窗户,夜风呼啸着飘卷着雪花飞进来。

  他一直以为,当尹澄将离婚协议书交给她的那一天,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。那份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是将所有终结的判决书,她会离开他,而这段美丽的日子不过是一场如泡沫般的幻境。

  尹澄却将它还给了他。

  就像死刑犯突然得到了缓刑的机会,他竟突然有些无措起来。或许,他可以让这场梦继续下去,永远不醒来。这念头折磨得他快要疯掉了,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把握住所有的机会,将她留在他的身边!

  然而,为什么心底总是有抹苦涩。

  当他得到缓刑的机会时,是不是却将她的刑期延长了?这段日子她真的是快乐的吗,还是只是她的伪装……

  雪花轻轻地飞舞进来。

  欧辰握紧手指,不让自己再想下去,或者过一段时间再去将它想清楚,就让这场梦的时间再长些。这一刻,他很想她就在自己身边,有温暖的气息和宁静的微笑,只要能够在她的身边,他的心就会安静下来。

  可是她怎么还没有回来?

  她出去时说是想自己一个人透透气,坚持不肯让司机接送。

  望着夜空中的雪花,欧辰心底的挂念愈来愈浓。于是他走出书房,拿起车钥匙,大步向屋外走去。

  而将汽车发动的那一刻,欧辰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,脑中莫名闪过站在她旧日楼下的那个苍白透明的身影,她会不会碰到……

  不,不会!

  这时间他应该在他的送别宴会中……

  *** ***

  一只清瘦的手臂扶住了尹夏沫即将滑倒的身体!

  而就在那手指接触到她的一瞬间,她脑中如"轰"然炸开千万片的雪花,眼前弥漫起浓浓的白雾,世界顿时静得没有了任何呼吸,只有他的气息将她缭绕包围着,就像飘落雪水中的最后一瓣樱花,冰冷,透明,和窒息的脆弱……

  "原来真的是你。"

  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,尹夏沫呆呆望着地面上不断积厚的雪花,右手紧紧握着皮箱的拉杆,仿佛那是她唯一力量的源头。

  "刚刚看到你从屋子里走出来,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……"那声音凝固住,半晌,才又屏息地说,"你怎么会到这里来?你要回来了吗……"

  那声音里窒息般的希冀就像一把刀,狠狠刺在尹夏沫的心底,她痛得咬紧嘴唇,缓缓抬头看向他。

  "你不是……明天就要去美国了吗?怎么会在这里?"

  夜色中,细小晶莹的雪花宁静无声地落在他的肩上和头发上,听到她的话,他的唇边绽出一丝苦笑,眼珠漆黑地凝视着她。

  "我……一直在这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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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4)


  尹夏沫胸口一滞。

  "刚刚,我在车里睡着了,可是忽然就惊醒过来,然后就看到你从房子里走出来,我以为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奇迹……"

  远处那辆白色的宝马汽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,仿佛停在那里很久很久了。

  "可是也许……我应该就在车里看着你走掉,不该追出来……"

  雪,寂静地飘落。

  银白色的雪花仿佛夜色中的光芒,在他和她之间轻飘飘地飞舞着,细碎的雪落声之外,只余一片长久的沉寂。

  "对不起,我说这些话,又让你困扰了吧。"沉寂过后,洛熙声音苦涩的说,"刚才是我糊涂了,你若是回来,就不会提着皮箱离开。"

  尹夏沫整个人如同被凝滞住了,心里翻绞的暗痛让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
  "你怎么一个人出来,没有司机接送吗?如果不介意的话,我送你回去,现在很难打车。"望着始终沉默的她,他的目光终于从她的面容移开,强自微笑地伸手握住了她的皮箱。

  "不,不用……"

  尹夏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然而她的声音猛地停住了,看着洛熙握住皮箱杆的那只手。

  洛熙的手也僵住。

  "对不起,是我唐突了……如果我送你回去的话,有人会生气吧,我现在,已经不适合……"

  尹夏沫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,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手。他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依然有着鲜红的颜色,他怔了怔,用衣袖遮挡住它,说:

  "对不起,吓到你了。"

  "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。"尹夏沫胸口起伏了一下,嘴唇骤然发白,"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,而不是你。"

  "可是,我做错了很多事情。"夜色中飞落的雪花如同他的声音,轻而透明,"我总是不相信你,你几次解释给我听,我都固执地拒绝你,甚至刻意用我和沈蔷的绯闻去刺伤你,和你分手,在宴会上故意刺激你……"

  他凝视着她,眼底有满满的怜惜和痛楚。

  "那段时间,是你最痛苦的时候吧,欧辰用换肾来要挟你,而我,又不断的猜疑你……"

  "你是怎么知道的?"尹夏沫身子一震,吃惊地望着他!

  "是的,我知道了。"

 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,然后他眼神黯淡下来,轻声说:"刚刚知道的时候,我还恨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为什么要自作决定。可是,在这里待了很多天,我终于想明白了……"

  "那时候的我,有什么资格让你信任,在你眼里,我是个完全不可靠的人吧。"

  "洛熙……"

  "如果我当时有些耐心,是不是你就不会嫁给他,"洛熙的眼睛漆黑如潭,却仍有一点微弱的火芒在眼底闪动,"那样的话,是不是你就不会嫁给他……是不是……"

  雪,越下越大。

  夜风凛冽。

  鹅毛般的雪花,纷纷扬扬地洒下来。

  他和她都怔怔地站在旧日楼前,头发肩膀上已积满了白雪,远远的,就像两个白皑皑的雪人。

  "不是那样的,"尹夏沫嘴唇苍白,"即使那时候我们没有分手,我还是会做出这个决定。所以,根本不关你的事,你没有做错什么。"

  "……"

  仿佛胸口中有疼痛,洛熙突然一阵透不过呼吸般的低咳,良久,他才止住了,失神地笑了笑,说:

  "你一定要这么残忍不可吗?就当是欺骗我也不可以吗?非要这样明确地让我知道,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牺牲掉,你一定要完全将我最后的幻想都破灭掉才满意吗?"

  "因为到现在再说这些,已经没有意义了,我已经结婚了。对我来说,最重要的就是小澄的健康还有……还有欧辰,其他,都不再重要了。"目光再度落在他被遮好的手腕上,尹夏沫的手指在身侧握得紧紧的,"……不要再伤害自己了,那只能伤害关心你的人。"

  "而你已经不再关心我了吗……"

  洛熙怔怔地望着她,眼底空茫一片,他低下头,缓缓抬起手臂,手指抚摸着那道狰狞恐怖的疤痕,哑声说:

  "你是怪我用自杀来威胁你,对吗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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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5)


  她深呼吸,避开他的目光,漫天的大雪将大地变成白茫茫的世界,远处的树木也成为了白色,纸片般的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。

  "生命是如此宝贵,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而放弃。将来你会遇到需要你珍惜的人,你会后悔曾经做过这样的傻事。"

  "不,我不会后悔。"

  洛熙打断她,唇角渐渐绽开一朵似雪花般晶莹的笑容。

  "可是有一件事,你一定要知道。躺在浴缸里那一刻,只是觉得很累很疲倦,想要好好地睡着再不醒来,那时候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自杀,更加不是想要用死亡来威胁你……"

  "……即使当时真的死去了,也没有一丝怨恨你的心思,我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了你,给了我那么多的快乐和幸福……不过现在想来,如果就那样死了确实是不负责任的事情,那样或许会使你永远背负起本不应该由你承担的十字架……是我太任性了,所以,夏沫,对不起……"

  "你也是一个很残忍的人,洛熙……"

  她突然嗌匦α似鹄矗鄣咨脸鍪蟮奈砉猓亲詈笠痪涞?对不起",将她所有努力保持的理智全都破碎掉了!

  "你明知道,如果你恨我,如果你永远也不原谅我,可能我的心里还会好过些……"

  "被你看穿了啊,"洛熙屏息微笑,轻柔地伸手拂掉她发顶的雪花,"是的,我要你亏欠我,永远也忘不掉我,我们本来就是同类人,所以才有同样的残忍……"

  "所以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,我和你都是没有安全感的人,在一起只会彼此伤害。"

  "我会改!"手指轻轻颤抖,他碰触着她冰凉的发丝,吃力地保持着唇角的微笑,"我会努力去学习放开那些敏感和恐惧,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方法,只是,你却不肯再给我机会了……"

  "洛熙……"

  她咬紧嘴唇,微侧过头,避开他的手指。

  手指僵硬在飞舞的雪花中,洛熙瞅着她,哑声说:"可是,你会幸福吗?那所谓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而已,如果你不幸福,那么……"

  "我很幸福。"她轻声说。

  "这次没有骗我吗?不要再骗我,夏沫。"

  "没有骗你,我真的很幸福。"尹夏沫的眼睛如大海般澄静,"这段时间以来,日子过得很平静,好久以来都没有过如此平静的生活。"

  "平静就是幸福吗?"

  "对我来说,是的。"她的眼底一片宁静。

  洛熙望着她……

  其实他早已知道,无论她选择和欧辰结婚的原因是什么,一旦嫁给了欧辰,她就会努力成为称职的妻子。欧辰已经是她的亲人,在她的心目中,亲人的分量是远远大过爱情的。

 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输了。

  不是现在这一刻,而是在她决定和欧辰结婚的那时候,他就已经彻底地输了。

  "那么……你爱过我吗……"

  晶莹飘落的雪花中,洛熙直直地站着,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唇色雪白如纸。尹夏沫心中酸涩,沉默良久,她低声说:

  "爱过。"

  雪花在空中狂烈地旋舞,一片片晶莹透明,她的这句话回响在宁静的雪夜里,洛熙的眼底渐渐浮起泪水般的亮光。

  "就算是安慰,我也很开心。"只要有这句话就足够,在今后没有她的日子里,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,她曾经爱过他,真的爱过他。

  "谢谢你,夏沫。"

  "忘记我,好吗?"尹夏沫静静凝视着他,雪花重新落在她的长发上,映得她的面容洁白如玉,"到美国以后就开始新的生活,忘记我,好吗?"

  "……这是你所希望的吗?"

  "是的。"

  "好,我会忘记你,"洛熙含笑望着她,漆黑如潭的眼底有雾光闪耀,"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"

  "你说。"她凝神听着。

  "不要忘记我,无论时间过去多久,永远不要忘记我。"他望着她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脑海里,"哪怕只是将我放进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。"

  漫天飞舞的晶莹雪花中。

  洛熙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住她。

  雪花纯洁透明。

  两人的身上被薄薄的雪轻柔地覆盖着,他将她拥抱得很轻,就像一个永不会再见的朋友,他的声音也很轻,低低地在她耳边说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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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6)


  "夏沫,祝福你。"

 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,轻轻抬起手臂,也如朋友般回抱住他,说:

  "也祝福你,洛熙。"

  仿佛有闪电从远处而来,皑皑的雪地中,一辆深蓝色的兰宝坚尼汽车向两人开来,雪亮的两道灯光将拥抱中的她和他照射在刺眼的光束里!尹夏沫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强烈的光芒,洛熙却已将她护在身后,望着前方的那辆车缓缓停下来。

  雪夜中,无法看清楚车内那人的模样,然而,尹夏沫怔怔推开了洛熙,她知道那人是谁。

  车门打开。

  雪似乎越下越大,雪花飞落在欧辰的黑发上,他穿着黑色的大衣,围着深绿色的羊毛围巾,脚步踩在地面的雪上发出"吱各"的声音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睛沉黯如夜。

  "东西收拾好了吗?"

  欧辰凝视着怔住的夏沫,沉声问。

  "……好了。"她顿了顿,仰头说,"欧辰,我和洛熙只是……"

  "那就回家吧。"

  欧辰拍干净她肩上的雪花,脱下大衣将她裹起来,他似乎不想再听她的解释,径自拉起雪地中她的皮箱,皮箱上面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。他单手拥住她的肩膀,面无表情地向汽车走去。

  走着,尹夏沫却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  "再见。"

  她转过头,轻声向留在身后的洛熙说,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片雪花的飘落。

  然而,洛熙听到了。

  欧辰也听到了。

  那一刻,欧辰放在她肩头的手变得如石头般僵硬,却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带着她继续向车子走去。

  *** ***

  深蓝色的兰宝坚尼消失在雪夜的尽头。

  夜晚忽然变得寂静无比,雪花依旧轻轻地飘落,只是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。伸出手掌,就像她刚走出楼时的那样,洛熙望着晶莹的雪花轻轻地落在掌心,可是,那雪花竟一直没有融化,静静地躺在那里,有一小抹冰凉剔透的光芒。

  雪花也会如此固执啊……

  洛熙深吸口气,握紧手指,默默地望着雪地里她离开的那串脚印。

  白色的宝马车行驶在空荡荡的街道,洛熙沉默地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,按下音响,于是车内飘起她以前唱过的一首歌。

  "……

  如果哭泣着请求

  如果装作不知道你一直爱她

  如果我双膝跪地哀求你

  你啊 能不能为我而留下

  ……"

  能够在离开前最后一次见到她,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。他还能做些什么呢,是他自己一手将幸福推开,将她推到了别人的身边。再多的挽留也许只会让她陷入更加痛苦的境地,他也不会再用伤害自己去伤害他。

  那么,他能做到的或许只有离开吧。

  只是,为什么在欧辰带着她离开的那一刻,在她最后一次向他告别时,他的世界会痛得变成永远的漆黑冰冷。雪花无声地打在车窗玻璃上,洛熙死死地握紧方向盘。

  从此,他永不可以再见到她……

  因为没有他……

  她会很幸福……

  "……

  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爱她

  我可以哭着求你

 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让你心软

  还是即便我死去

  你也不会留下

  ……"

  她的歌声很静,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,洛熙呆呆地听着。车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行驶,夜色中,那汽车的白色有如雪一般的寂寞。

  *** ***

  "欧辰……"

  伴随着走上屋内楼梯的沉重脚步声,尹夏沫忍不住又出声喊了他。回家的一路上,他始终僵硬地开动着汽车,下颌紧绷地一语不发。

  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,欧辰已经沉默地走上了二楼,走廊里的墙壁上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壁灯,他的身影映在地毯上,显得异常孤寂和寒冷。

  "欧辰……"

  她咬紧嘴唇,她紧走几步追上他,试图让他停下来,他却固执地毫不理会,继续大步走着。于是,她只得伸手抓住他的手臂,急声说:

  "我和洛熙只是偶然在那里遇到,并不是约好的。"

  欧辰僵硬地望着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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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7)


  "我知道。"

  "那……你是在生气吗?"他语气中的黯然令得她心中紧缩了一下。

  "生气……"欧辰抿紧嘴唇,缓缓转头看向她,"……我有生气的资格吗?"

  "……"

  尹夏沫呆住。

  "作为一手将你和洛熙分开的卑鄙破坏者,"他的眼底有种深沉的幽暗,"我有资格生气吗?"

  "为什么这样说!"尹夏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,"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?今晚和洛熙只是偶尔碰到,如果我知道他会在那里,我绝不会……"

  "绝不会怎样?!绝不会和他拥抱吗?!"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,在夜晚的二楼走廊里有阵阵空旷的回声!

  "喵--"

  楼下的黑猫仿佛是从睡梦中被惊醒了,尹夏沫心中一颤,不由得担心她和欧辰的对话会吵醒尹澄。有一瞬间她几乎想放弃和欧辰再说下去,她现在的心情混乱极了。

  还没有完全从见到洛熙的冲击中平静下来,就要面对欧辰的黯然,一种有心无力的疲倦感将她浓浓地包围。那一瞬间,她忽然想要逃避,想将自己的脑袋如鸵鸟般深深地埋入沙土中。

  可是……

  她不可以逃避。

  她不可以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,不可以在伤害了洛熙之后,再去伤害欧辰。

  "我们谈一下,好吗?"

  尹夏沫的手顺着他的臂弯滑下去,她轻声说,握住他冰冷的手指。在她的碰触下,欧辰的手掌轻微颤了颤,她却仿佛毫无察觉,就像一个温婉的妻子般拉着他向她的卧室走去。

 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。

  这是欧辰第一次踏入她的卧室。新婚那夜是在天鹅城堡,他和她分别睡在相隔一扇房门的两间卧室里。因为天鹅城堡太大,出院后他们就住进了这里,而他在今晚之前从来没有进来过这个房间。

  她的卧室是海洋般的蓝色,浅蓝碎花的壁纸,蔚蓝色的圆床,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,旁边还有两个镜框,一个镜框里是她和尹澄的合照,另一个镜框叠在后面,里面的照片看不大清楚。

  "洛熙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美国了,"轻轻放开他的手,尹夏沫回身凝视他,目光如水般澄静,"你看到的拥抱只是一种告别,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他。"

  再也不会见到洛熙……

  这就是她的解释,所以他也不应该再介意,对吗?他已经和她结了婚,一切已成定局,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再和洛熙有任何牵扯,所以他是胜利者,洛熙是失败者,他又何必在意那么多……

  当尹澄将离婚协议书交还给他,他心中曾生出幻想的希望,也许这段婚姻还能够走下去,也许他可以永远地和她在一起。然而在看到她和洛熙在雪地中拥抱的那一刻,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终于彻底地破灭掉了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……

  "即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使我和她分手,她就会喜欢上你吗?欧辰,我告诉你,夏沫不会喜欢你!从前没有!现在也不会!哪怕你胁迫她跟你结了婚!"

  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"也许,你不应该再见的是我。"

  喉咙有些沙哑,欧辰黯然地望着她的眼睛,她的目光宁静,可是似乎太宁静了,竟失去了青春的她本应具有的活力。

  "有时候我觉得,或许我太过强势和霸道。如果你的生命里没有我,会不会快乐一些……"

  "不是的。"

  她微怔,摇了摇头。

  "如果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没有遇到你,尹爸爸可能就会失业,我和小澄可能就会重新被送回孤儿院,不知又会流落到怎样的家庭;如果五年后没有再次遇到你,小澄可能就无法找到合适的肾源,"

  她温柔地望着他。

  "欧辰,如果没有你,我也许早已陷入绝望中走投无路,所以我很感谢命运让我一次一次地遇到你。"

  "可是……"欧辰的呼吸凝滞了,但是理智使他没有完全地沉沦下去,他哑声说,"你曾经恨不得我死去,这次我又胁迫了你,用一颗肾逼你和我结婚,你应该是恨我的。"

  "那些都是我的错。"她仰起头,歉疚地说,"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些,如果六年前我能够让你相信我和洛熙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,也许那些遗憾的事情全都不会发生,所以我有什么资格来谴责你呢……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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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8)


  "……"欧辰怔住。

  "还有今天,虽然我和洛熙只是偶然碰见,那个被你看到的拥抱也只是告别的一种方式,可是被毫不知情的你看到,却一定会受到伤害。"她的眼睛黯淡了一下,然后又努力微笑起来,凝视他说,"我愿意为今晚的事情向你道歉,你--能够原谅我吗?"

 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欧辰惊怔住!

  她没有生气,没有因为他的醋意而不满,反而如此温婉地向他解释,这不是以前那个淡静得有些骄傲的她可以做出的行为。

  "你不需要向我道歉,你并没有做错什么,是我一直在……"他握紧手指,背脊僵硬地挺直着。

  "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痛苦,也不想再彼此折磨下去。"她打断他,笑容静柔美丽,"欧辰,我们已经结婚了,已经是一家人,就让以前的事情全都过去,我们从此平静地生活,好不好?"

  可以吗……

  心底一阵滚烫,欧辰深深地凝视着她,她的笑容那么明亮温暖,如同阳光下的海水,使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拥抱她。然而她的眼睛异常宁静,仿佛有些什么埋藏在深深的海底,会永远地埋藏下去。

  "那么,你幸福吗?"

  低哑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,欧辰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问了出来,然而骤然加快的心跳让他明白自己是多少害怕和渴望知道她的回答。

  "很幸福。"

  她很快就回答了他,好像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无数次。

  "为什么?"

  "因为我有一个家,每天可以陪伴在家人身边,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,幸福得就像在天堂里。"她微笑着说,眼睛亮亮的。

  "这样就够了吗?"

  "是的。"

  "即使嫁给我,你还是觉得幸福吗?"

  "是的。"

  听到她的回答,欧辰闭上眼睛,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,有滚烫的汹涌,有淡淡的苦涩,还有越来越蔓延开来的酸痛。

  "即使,我会要求你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……"睁开眼睛,欧辰的眼底有隐隐燃烧的火焰,他伸出手,手指僵硬地轻触她微卷的长发,然后又移到她洁白的脸颊上。

  "你也觉得幸福吗?"

 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,身体却一动不动。

  "为什么不回答我?是根本不能接受吧?"

  "不,可以的。"

  欧辰眸色一紧,呼吸滚烫了起来。

  "那如果像这样呢……"

  看着她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,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,两人的呼吸只隔着纸一般薄薄的距离,她的双唇散发出温热的气息,那温热让他心底轰地一声,压抑积蓄已久的情感顿时如火山般迸发出来!

  "如果像这样……"

  慢慢地,他极力克制着心中如燎原般的烈火,只是慢慢地吻向她!他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惊颤了一下,然后似乎在用她全身的力量保持着平静,而在他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,她却猛地闭上了眼睛,嘴唇也僵冷了起来!

  "是你说可以的!"

  心中喷涌的烈火犹如被冰水浇下,欧辰的眼睛里是深沉的愤怒和绝望!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剧烈疼痛感逼得他不顾一切地吻向她!

  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,这个吻越吻越深,她的身体在他的双臂中僵硬颤抖,他狂热地吻着她!绝望地吻着她!仿佛要将她吻进自己的体内,永不放开她!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将她变成他,将他变成她,即使他和她都死了,即使化成灰,也永远在一起!

  "欧辰……"

  在那欲窒息般的亲吻中,尹夏沫努力试图唤醒他,然而被紧紧地箍在他如铁的双臂中,唇间被他狂乱绝望的气息充满,挣扎的低喊只能破碎成断断续续的碎音。

  直到"砰"的一声,在窒息的眩晕中她重重地仰倒在床上,他继续吻着她,火热得能将空气燃烧的烈吻,天花板仿佛也旋转了起来,她无法挣脱他,在床上,他绝望地痛楚地吻着她,那个吻的尺度越来越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,空气也如电火般噼啪地燃烧起来!

  "欧辰--"

  天旋地转般的混乱和恐惧让她开始奋力地挣扎呼喊,脑中却一阵一阵的空白和眩晕,氧气变得异常稀薄,他越吻越烈,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就像正在喷发的火山!挣扎慌乱中,她的手摸了床头柜上某样冰凉的东西,于是慌乱地抓住它想敲醒他让他清醒过来!可是他猛地伸手握住她,半空中,她手指只得无力地松开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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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9)


  那冰凉的东西跌落在床单上!

  深蓝色的窗帘被夜风中微微扬起。

  雪花在窗外静静地飘落。

  睫毛颤抖地闭起,面容苍白的尹夏沫渐渐放弃了挣扎,仔细想来这种挣扎也是毫无意义的不是吗?她有什么资格去拒绝呢,早在结婚的第一个夜晚这一切就应该发生了,他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。

  而欧辰却停了下来。

  他呆呆地看着淡蓝色棉质床单上的那件东西,那是一个镜框,里面的照片是他和她。他穿着黑色的新郎礼服,她穿着雪白的新娘婚纱,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,他将她横抱在怀中,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。

  她竟然--

  将这张照片摆在床头柜上。欧辰心底霍然一热,像一股暖流在冰凉而绝望的血液里无声地流转。也就在同时,如同做了一个梦,他骇然发现自己竟将她压在床上,她头发凌乱面容苍白……

  他在做什么?!

  惊愕和羞愧在他脑中轰得一声炸开!

  尹夏沫也怔怔地望着那个镜框,照片里的他和她是新郎和新娘,他和她已经结婚了。他是她的丈夫,是将要和她共渡一生的人,片刻之前她还在口口声声地告诉他,即使嫁给他,她还是觉得很幸福,她知道作为丈夫的他会要求她做怎样的事情……

  那么,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将他伤害呢?而且他是她的丈夫,她是他的妻子,早在结婚的那一天,她不是就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吗?

  "对不起……"

  尹夏沫拉住欧辰的胳膊,阻止住他试图离开的动作,她的声音很低,恍若是缭绕在他的耳侧。

  "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"

  他苦涩地哑声说,努力克制住体内依旧在燃烧的狼狈火焰,拉开她的手,想要离开她的身体。

  "对不起,我刚才……是事情发展得太快,我一时没有准备好,"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,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,仰起脸对他微笑,唇角笑容轻微的不自然被她掩饰得完全看不出来,"……现在可以了。"

  "你……"

  欧辰惊愕地望着她,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
  尹夏沫没有再解释。

  她拉下他,吻住了他的双唇。他的嘴唇初吻上去是冰凉的,然而里面的血肉似乎有永远在燃烧的火焰。她的这个吻只是将他点燃的星星之火,她轻轻地吻着他,慢慢地,两人之间蔓延起熊熊的燎原之火!

  "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……"

  极力控制着体内汹涌的火焰,欧辰从她的唇上抬起头,眼神深黯地望着她。他混乱得完全无法分辨自己的情绪,想要给她幸福,哪怕看着她离开,可是,又那么那么想要留下她,哪怕只是夜晚的这一刻。

  "我知道……"

  她两腮嫣红,眼睛却如大海般澄澈:

  "……我是你的妻子。"

  深蓝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露出窗户的一角。

 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。

  屋外晶莹透明,有白皑皑的雪色,有美丽飞舞的雪花,屋内温暖如春,有缠绵的香气,有如醉的低喃……

  *** ***

  百合花在夜色中静静芳香。

  她宁静地睡着,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,洁白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,她睡得很沉,两颊染着淡淡的红晕,身体像孩童一样蜷缩着,双手抱在胸前。

  欧辰倚在床头望着她。

  这个凝望她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很久,他的眼睛黯绿如深夜的森林,想要去碰触她圆润洁白的肩头,想要为她轻轻盖上被子,然而她无邪的睡姿又仿佛任何一种行为都是对她的亵渎。

  一切都是真的吗……

  那种深入骨髓的欢愉,那种如天堂般的缠绵,这一晚,她真正成了他的妻子。有一瞬间,他以为他会随着那幸福的极至一同融化掉,如果时间停止在那一瞬间,就真的可以永远幸福了吧……

  而现实又渐渐回到他面前……

  ……

  "即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使我和她分手,她就会喜欢上你吗?欧辰,我告诉你,夏沫不会喜欢你!从前没有!现在也不会!哪怕你胁迫她跟你结了婚!"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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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1(10)


  曾经以为,只要能留住她,将她禁锢在他的身边,无论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他都是不在乎的。从小时候,到相隔五年后的重逢,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。他相信只有他能够给她幸福,只有他能够让她快乐,所以当他清除掉每个阻挡在他和她之间的障碍时,从来没有犹豫过。

 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渐渐没有这么肯定了呢?当洛熙自杀、小澄拒绝做换肾手术,她几天几夜高烧不退昏迷在病床上时,他才知道,原来他的强势可以将她逼到如此痛苦的地步,甚至可以使她死去……

  ……

  "那么……"

  洛熙直直地凝视他,眼睛幽深漆黑。

  "她现在幸福了吗?"

  ……

  她现在幸福了吗……

  黑夜里,欧辰长久地望着睡梦中的她,她睡得很沉,洁白的双臂抱在胸前,眉头轻皱着,仿佛正在做着不太好的梦,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小小的虾米,而她的手腕上,系着那条长长的颜色有些发旧的绿蕾丝。

  …………

  ……

  许久以前庭院里的青石台。

  月光中,他打开盒子,里面有一条绿色的蕾丝花边,长长的,华丽的花纹,被夜风一吹,轻轻飞舞出来。

  "以后,每天扎着它。"

  "为什么?"

  "只有在我面前,你才可以散下头发。"他从她手中拿过蕾丝,轻轻俯身,将它扎在她的头发上。

  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一直以来他对她都是这样的霸道,因为不想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她散着头发的模样,就命令她必须把头发扎起来。望着她睡梦中无意识地轻皱的眉心,欧辰心底的黯然越染越浓,他以为可以给她的幸福,真的能够使她幸福吗?

  他有什么权力去强迫她……

  当一个人的生活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力,怎么可能会真的幸福呢?这样简单的道理,是他如今才终于想通,还是始终逃避去想呢?

  雪花静静在窗外飘落。

  睡梦中的她不安地颤抖了一下,手腕也挣扎地动了动。欧辰俯过身去,轻轻伸出手,没有吵醒她,轻轻将那条绿蕾丝从她手腕解开,然后轻柔地将被子拉上来,慢慢在她的眉心印上一个吻。

  他,是她的。

  而她,是自由的。

  *** ***

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柔和地洒照在尹夏沫的面容上。

  她坐起身,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,身体略微酸痛的感觉让她明白昨晚并不是一场梦。

  欧辰已经离开了,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穿上衣服,她下床走到窗户边,拉开窗帘。雪已经停了,外面的世界是白皑皑的冰雪天地,空气格外的清冽,她深呼吸,微笑了起来,内心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
  转过身,正准备下楼为小澄和欧辰准备早餐,忽然,床头柜插满百合花的花瓶旁有件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。

  她疑惑地走过去。

  清楚地记得床头柜上并没有这样类似文件的东西啊,难道是欧辰留给她的。

  手指将那份文件拿起来--

  雪后的阳光反射在纸面上,有微微的刺眼,"离婚协议书"五个黑体的大字仿佛从纸上跳了出来!

  尹夏沫呆呆地怔住。

  一时间心底闪过无数种滋味,良久,她低下头,发现系在自己手腕的绿蕾丝也不见了。

  欧辰……

  握紧那份文件,她闭了闭眼睛,迈步走出卧室。

  走过二楼的走廊。

  走下楼梯。

  她对欧辰太了解了,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她会让他明白,昨晚的事情并不是一时冲动才……

  "澄少爷--!"

  "澄少爷--!!"

  突然,一阵女佣们惊慌的呼喊让尹夏沫骤然大惊,她急忙顺着喊声从楼梯望下去,只见画架和画笔散落了一地,而小澄正面色苍白地在壁炉边的软椅中晕厥过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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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2(1)


  Chapter 12

  又下起了大雪。

  自从那天尹澄晕厥过去被送到医院,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。那晚的雪早已融化,然后又下了新的雪,这年的冬天似乎雪特别的多,一场接一场地下着,好像永远没有停止。


  尹夏沫木然地望着窗外。

  窗外是一片白皑皑的雪色。

  医院会诊室里的气氛,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冷凝肃穆。

  "……肾移植手术虽然暂时延长了他的生命,但是他体内的很多器官也已经同时出现严重的衰竭,目前的医学界对于这种情况无能为力……"

  "如果再进行手术呢?"

  目光从一直沉默看着窗外的夏沫身上移开,欧辰凝神继续听完医生的解释后,沉声问。

  "他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已经接受了四次手术,毕竟手术对身体会有破坏性,每次手术都会使他更加虚弱……而且目前看来,手术对他的帮助并不显著……"

  最初,尹夏沫还努力地去听,然而,渐渐的,她耳朵好像关闭起来了,什么都听不到,只是望着窗外的雪呆呆出神。小澄还会再好起来吗?会的,一定会的!多少次危险的情况他都挺过来了……

  这次……

  这次……

  或许是因为她异常的沉默,会诊室里渐渐静了下来,所有的医生都担忧地看着她。

  重新回到医院的这一个多月,她竟瘦得比尹澄还快,身体单薄得像张纸,眼睛黑幽幽的又大又深,在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死寂中,只是偶尔才会闪出一抹微弱的光芒,支撑着她的身体和精神。

  "夏沫……"

  她那种恍惚得仿佛全无生息的模样令得欧辰心中骤然惊痛,忍不住出声唤醒她。

  "夏沫!医生!"

  会诊室的门突然被鲁莽地推开了,珍恩冲了进来,一眼看到夏沫,她忍不住又哭又笑地喊着:

  "夏沫--,小澄醒了!"

  *** ***

  这是尹澄这个月的第三次昏迷。

  在昏迷了六个小时后,他终于再度醒了过来。当尹夏沫冲进病房,尹澄已经睁开了眼睛,虽然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,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,但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,他乌黑湿润的眼睛中猛然流露出孩子气般的欢欣。

  "姐……"

  雪白的病床上,尹澄虚弱地对她伸出手,努力试图对她微笑,尹夏沫颤抖着握住他,喉咙中堵塞着翻涌的酸痛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  "姐,你放心……我没事……我会永远陪着你……"

  手指吃力地握紧她,他的眼皮如被重物压负般地缓缓地闭上,声音断断续续,昏迷再一次向他席卷而来,好像他方才只是一直强撑着,在等着她过来安慰她。

  "姐……我再睡一会儿……一会儿就醒……"

  手指渐渐无力地松开她,尹澄又昏睡了过去,虚弱的面容比枕头还要雪白。

  "……"

  尹夏沫呆呆地望着又一次昏迷过去的小澄,眼前突然一阵阵眩晕,身旁仿佛有人扶住了她。良久之后,她才从漆黑的眩晕中挣扎着恢复了视线,木然地看着医生们为小澄做了各项检查,然后她随着医生一起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。

  "是不是,他醒过来就没事了?"尹夏沫的眼睛空洞洞的,好像没有焦距一样。

  "这个……"郑医生有些为难。

  "那么,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是什么?"她机械地问。

  "只能采用保守治疗的方法了,"郑医生叹息,顿了顿说,"必须给小澄一定的时间来恢复身体的元气,如果以后身体恢复得好,再考虑有没有积极的手术方法。"

  "保守治疗……"尹夏沫木然地重复了一遍,"保守治疗的话,他大约……还能活多久……"

  郑医生和其他医生们互相看了一下,犹豫片刻,对她说:

  "这要看他身体的状况,如果情况良好,也许有两三个月的时间,如果情况恶化的很快,也许一个月之内……不过,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很大的差异性,人体也是很奇妙的构成,如果病人的意志力很强,也许会出现奇迹……所以,夏沫,你和小澄都不要放弃……"

  奇迹……

  凉气从尹夏沫的背脊一丝丝地钻进来,越来越冷,她的耳膜轰轰地响着,全身的血液如海浪般一波一波冲击而上!奇迹,难道小澄的生命只能依赖在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上了吗?!

  郑医生被别的病人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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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2(2)


  尹夏沫茫然地站在走廊上,然后忽然觉得无法再待在那里,她呆呆地走着,就像坠入最深最黑的地狱,望不到底,没有尽头,一直一直地下坠,彻骨的冰冷……

  忽然有细柔的冰凉落在她的脸上。

  有人将外套罩在她的身上,轻轻拂开她脸上和头发上的那些冰凉,而有些冰凉已经开始融化,落在她的睫毛,又顺着睫毛滑下她的面颊……

  "只要有信心,会有奇迹出现的。"

  坚定而温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,就好像是一根绝望中的救命稻草,尹夏沫茫然地仰起头来看向那个说话的人。

  良久,她眼前弥漫的雾气渐渐散去,她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台上,面前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和欧辰那双深黯怜惜的眼睛。

  "我从来都不是会被命运眷顾的人。"

  苦涩如空中飞舞的漫天雪花将她淹没,尹夏沫颤抖地闭上双眼。从小到大在她从未相信过任何奇迹和幸运,所有的事情只能够靠努力奋斗而得来,奇迹两个字对她而言,虚幻得就如孩童们吹出的肥皂泡泡。

  "也许正因为如此,命运会将所有的幸运都眷顾给小澄……"

  雪花纷飞,欧辰拥住她单薄如纸的肩膀,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,用尽他全身的力量来给于她温暖和支撑。在他的怀抱中,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。

  *** ***

  好像真的有奇迹似的。

  尹澄昏睡两个小时后,再度醒了过来,就像要实现他对姐姐的承诺。虽然他的面容像窗外的雪一样苍白,身体也越来越虚弱,而他的病竟仿佛是在好转,下床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多,渐渐变得很有精神,谈笑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宏亮了些。

  窗台上的杜鹃花灿烂地开放着。

  "姐,外面又下雪了啊。"

  尹澄半坐在床头,眼睛亮亮地望着窗外飞舞的银色雪花。

  "是啊,今天的雪出奇的多。"尹夏沫边低头给杜鹃花洒水,边微笑着说,"小孩子们肯定很喜欢。"

  "我也喜欢啊!姐,我们出去打雪仗好不好?等姐夫来了,我们一起去!"他兴奋地说。

  尹夏沫手上怔住,她望着盛开的杜鹃花,"欧辰"这两个字使得一抹温柔和感动在她的心底静静漾开。

  欧辰几乎整天都在医院,将集团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得力的手下。他每天忙于与医生们沟通商量治疗方案,不断地请其它著名的医生加入会诊的行列,甚至亲自飞到国外去请专家过来。出现在病房中的他并不经常说话,却把照料小澄之外的所有杂事都接手了。

  如果没有他陪在身边,这次她说不定真的支撑不下去了……

  "医生说你还不能去室外活动,等身体再好些,我们再去。"从对欧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,尹夏沫笑着回头看他,见他像小孩子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渴望,小时候他最喜欢打雪仗,也喜欢堆雪人,每个下雪的日子对他都像节日一样快乐。

  "那些医生们总是危言耸听,其实这些天我的身体好多了呢,"尹澄笑呵呵地说,夸张地举起胳膊做出大力水手的招牌动作,"姐,你看,我的手臂很有力气,好像也长胖了一点。"

  "嗯,我也觉得你的精神好了很多,"望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,和越来越孱弱的身体,她心中猛地痛了一下,却强自露出开心的笑容,走过来坐在他的病床边,"也许再过一段日子,你就可以出院了。"

  "没错,而且反正现在也不用做手术,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。啊,真想回家啊,牛奶自己在家里一定很寂寞吧,"他怔怔地说,然后又笑起来,"出院以后,我有很多事情想去做……"

  "办个画展怎么样?"她忽然说。

  "画展?"

  "是啊,你的个人画展,把你全部优秀的作品都展示出来。"她轻声地说,眼睛里有闪亮的光芒,"以前你的作品只是参展,或者被评奖,现在也到了正式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了。"

  "姐,只有出名的画家才开个人画展呢。"

  "哪有!谁规定只有他们才能开,而且你画的比他们都要好,当然更加有资格开画展!"她憧憬地说,仿佛他开画展的场面已经铺显在她眼前,"到时候要邀请你所有的同学和老师,当然还有我,还有欧辰、珍恩……"说着说着,她唇色一白,脑海中忽然再次闪出一个童年时那个隐约的人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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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2(3)


  "如果有机会开画展,我不希望有太多的人来,"尹澄深深凝视她,"因为那些画,大部分只是为姐姐一个人而画的,只要姐姐喜欢,只要姐姐是来宾就足够了。"

  "小澄……"

  尹夏沫愣住,眼底一阵又酸又热的暖流,而脑海中闪过的那个人影又让她长久地迟疑起来。她不知道小澄还记不记得那个人,那个让母亲痛苦得坠入地狱的人,那个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碎片中偶尔闪现的人影……

  "……你想见的,还有什么人吗?"

  良久,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,那时候小澄还是很小的孩子,也许他完全不记得了吧。

  "嗯?"

  "比如……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曾经有位夏叔叔……他……"如果可以,她宁可永不在小澄面前提起那个人。可那个人毕竟是小澄的……她不想让小澄有任何的遗憾,如果小澄想要见他,她无论采用怎样的方法也会将那个人送到他的面前……

  尹澄的身体骤然僵住!

  他呆呆地坐着,方才明亮的眼睛也渐渐黯淡。从她口中说出的"夏叔叔"那三个字如同是遗留在过去的噩梦,本早已尘封,却再次被吹拂出来,露出血迹斑斑的伤痕。

  看着他的表情,尹夏沫知道了。

  尽管那时候他还很小,可是却从没有忘记过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……

  "……你为什么去找她?!你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!"

  幼小的她紧紧拉着小澄的手躲在房间的门口,听着客厅里传来盛怒的咆哮。她很害怕,她知道那位夏叔叔在黑道中很有势力,好像还曾经杀过人,而此刻他对着妈妈吼叫的声音,仿佛是想要杀了妈妈。

  "我是去告诉她,你是我露娜的男人!她不是早就把你抛弃了吗,而且她已经结婚了,没有资格再缠着你!"妈妈也大声地吼回去,吼声里带着哭泣的尾音。

  "啪--!"

  响亮的耳光声打在妈妈的脸上,也惊得房间里的她脸色一白,她想要冲出去保护妈妈,可是吓得发抖的三岁的小澄让她无法离开。

  "你打我?!你凭什么打我?!"惊愕之后,妈妈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,仿佛疯了一般地喊着,"这么多年,我是怎么对你的?不顾性命地保护你,不让你被仇家追杀!你看看我胸口上的烫伤,你再看看我背后的刀伤!还有你的儿子!我为你生的儿子你也不想认,是不是?!"

  说着,妈妈像龙卷风一样冲了过来,打开门,劈手从她身边拉走小澄,冲到那个男人面前。

  "他是你的儿子!"

  那个男人面色铁青地瞪着妈妈,一眼也没有看小澄,冷冷地说:"他不是我的儿子,我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!"随着剧烈的关门声,那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  妈妈呆呆地望着关上的门,眼泪疯狂地流淌着。

  幼小的她,惊慌地看看妈妈,又看向小澄,见他满眼惊惧,小小的身体一阵阵地发抖。

  ……

  那天以后,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在家里出现过。妈妈不再去夜总会上班,每个白天都躲在屋子里哭,喝很多的酒,然后每个晚上喝醉了的妈妈不顾她的劝阻,带着小澄满世界地去找那个男人。

  她不知道妈妈都带小澄去了哪些地方。

  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找到那个男人。

  每次深夜或凌晨回来,妈妈都喝得烂醉,满脸狼狈的泪痕。而小澄就像受了惊的小猫,眼中充满恐惧,蜷缩在她的怀里做着噩梦。

  ……

  终于有一天,妈妈放弃了。

  "你没有爸爸。"

  妈妈死死盯着小澄,眼睛里满是红丝,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。

  "你的爸爸已经死了!听到了没有?!"

  幼小的她紧紧抱着小澄,感觉到他瑟缩地颤抖着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  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一直以来,她以为上天是公平的,给予一个人多少,就会拿走多少。可是,对于小澄,命运却显得及其的残忍和不公,让那时只有三岁的他就承担了太多残酷的现实。

  然后是母亲的过世,流落孤儿院,车祸,在他生活中好像从未经历过快乐幸福的味道,而现在,上天又想要将他的生命拿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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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2(4)


  望着尹澄失神虚弱的面容,尹夏沫心中痛极,怜惜和悲伤让她连日来强作欢颜的克制力在一点点地瓦解。即使再自欺欺人,她也清楚地明白小澄的身体是在一天天急剧地恶化中,他越来越瘦,脸色越来越白,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,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……

  "除了你和姐夫,我再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。"在片刻的回忆之后,尹澄苍白的唇角恢复了微笑的弧度,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留恋,"我不想去打扰他,也不想让他来打扰我。"

  "小澄……"

  各种心情的繁复纷杂使得尹夏沫怔怔地没有继续说下去。或许小澄是正确的,即使夏老板此刻出现在小澄的面前,即使夏老板认了他,又有什么意义呢?十几年的生活无法重新来过,妈妈也早已死去无法重生。

  "姐夫怎么还没来呢?"尹澄避开她的目光,故意叉开话题打趣说,"姐夫不是一直都陪在你身边的吗,怎么今天这么久都没出现?会不会是因为你天天陪着我,姐夫吃醋生气了呢?"

  "咚咚。"

  好像是在响应尹澄的话,病房的门被敲响,然后欧辰提着一只大大的七层饭盒走进来。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尹夏沫的身上,见她虽然神情有些黯然恍惚但是眉宇间依然保持着镇静安好,才将视线转向尹澄那里。

  "今天感觉怎样?"

  欧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沉声问尹澄。

  "感觉比昨天又好了点,刚才还在跟姐姐讨论出院以后要做些什么呢。"尹澄笑着说。

  "有什么计划吗?"

  "姐姐说想要给我开个画展,可是画展我只想有姐姐一个嘉宾就够了,因为意见不一致,正在头痛呢。"尹澄开玩笑地说。

  "那么画展就多开几天,第一天的画展只单独为夏沫开放,从第二天开始才对公众开放。"欧辰打开饭盒的盖子,温热的饭菜香气飘出来,"画展的事情交给我处理,你们先吃饭吧。"

  每天饭菜的食谱是尹夏沫和医生商量后定下来的,由欧宅的厨师严格按照开列的单子和配料表烹制出来,然后派人送到医院。因为怕小澄一个人吃饭会没胃口,所以饭菜是双份的,尹夏沫陪着他一起吃。

  每一层饭盒里都是清淡的菜式。

  尹夏沫将饭菜整齐地摆放在小桌上,而最后一层打开的菜肴却让她愣了愣,那是一道水煮牛肉,上面薄薄飘着一些辣椒。

  "这是……"

  她记得欧辰知道小澄目前不能吃辣的食物啊,怎么送来的饭菜里居然有这道,难道是厨师弄错了吗?

  "这道菜是给你准备的。"

  欧辰凝望着她愈发变得细瘦的面容。每日在小澄的病房守护,吃的饭菜也都和小澄一样是清淡少盐的,她的饭量变得很小,每天只是吃一点点就放下碗筷了。水煮牛肉是小时候她很喜欢吃的一道菜,说辣辣的很开胃,希望她现在还喜欢吃。

  尹夏沫一怔,一股温热慢慢地从心底涌出来,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欧辰,忽然发现他也瘦了很多。自从小澄再次住院,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澄身上,而欧辰从国外匆匆赶回后,她竟一次也没有和他谈过,那份离婚协议书至今还放在她的床头柜里面。

  "啊,闻起来好香啊,"尹澄馋馋地对着水煮牛肉深吸口气,笑呵呵地说,"姐,你好幸福啊,姐夫又细心又体贴,连你以前最喜欢吃的菜都没忘记。唉,我也很想吃呢,可惜现在不能,姐,你一定要多吃一点,把我那一份也替我吃了好不好?"

  "好。"

  尹夏沫笑着回答,正准备去夹菜,又停了下来,低声问欧辰说:"你是不是还没吃饭?"算一下时间的话,今天他去接一位国外的名医来医院,这会儿又从家里拿了特意准备的饭盒过来,如此紧张的时间他肯定没顾得上吃饭。

  "……"

  欧辰还没回答,她已经又拿出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,温柔地说:"一起吃吧,如果没按时吃饭,你的胃会痛的。"

  尹澄微笑地看着姐姐和姐夫彼此眼神间流转出的关切和怜惜,他心中暖暖的,眼底悄悄闪出晶莹的泪光。也许姐姐嫁给欧辰是上天给予他最珍贵的安慰,欧辰是如此爱着姐姐,姐姐好像也越来越能接受欧辰,那么在他离开之后,姐姐还是会幸福的吧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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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节:泡沫之夏(III)Chapter 12(5)


  "以后,我们每天都一起吃饭吧,"尹澄忽然提议说,"这样在病房就像在家里一样!"

  尹夏沫微怔之后看了看欧辰,见他也正默默地望着她,她心中怦然一紧,温婉地说:"好啊,只要你姐夫有时间过来,咱们就三个人一起吃饭。"

  "好。"

  欧辰将一块牛肉夹入她的碗中,看着她吃下去。

  "不过,三个人吃饭还是不太热闹,"尹澄笑呵呵地说,"姐姐你要加油哦,将来吃饭的时候我亲自要喂小外甥,有了小孩子一定会热闹很多……"

  病房里一片温馨的谈笑声,仿佛美好的未来铺展在面前,仿佛可以永远快乐幸福地生活着。

  *** ***

  时间一天一天地消逝,转眼冬天最寒冷的日子过去了,白天渐渐变长,夜晚渐渐变短。窗台上杜鹃花的花期出奇的长,紫红色的花朵茂盛地绽开在绿色的叶丛中。

  尹夏沫去了医生的办公室,欧辰有事离开了,病房里只剩下尹澄和珍恩。尹澄宁静地倚着床头而坐,凝望着窗台上的杜鹃花,手中的炭笔在素描本上静静地画着。

  "休息一下吧,你已经画了半个小时了。"

  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珍恩心痛地看向尹澄,他的脸色白得异常,呼吸也十分微弱,握着炭笔的手不时无力地停下来,闭上眼睛歇一会儿,才能继续画下去。

  "只差一点就画完了。"

  尹澄笑了笑,继续凝神画着。画面上的杜鹃花灿烂盛开,姐姐手拿洒水壶回头对他微笑,炭笔轻轻勾勒,一朵直透眼底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出来。

  珍恩怔怔地看着尹澄,欲言又止。

  每当夏沫在病房的时候,小澄就显得又健康又快乐,像个孩子一样活力十足地谈笑,嚷着要出去玩雪,仿佛他的体内有无限的活力。而每当夏沫不在的时候,他就变得异常安静,除了画画之外,他虚弱的身体常常只能无力地躺在病床上,仿佛睡去,又仿佛是昏迷,面容苍白透明得就好像他的生命正在慢慢地流逝。

  "小澄……"

  珍恩迟疑了良久,望着午后阳光中他单薄如纸的侧面,终于忍不住咬紧嘴唇,犹豫地问:

  "你是在假装吗?只是怕夏沫担心,所以你在她的面前总是假装得好像你很健康,好像你的身体正在好转,可是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,对不对?"

  "……"

  尹澄微怔地停下画笔。

  "为什么要这样做?每天在夏沫面前伪装,应该是很累的吧,身体能受得了吗?为什么不好好地休息,夏沫更希望看到的是你真正地健康起来,而不是你假装的这些啊。"累了就要休息,疲倦就不应该再刻意地装成精神很好,那样会使得身体更差的不是吗?

  尹澄沉默地望着素描本上姐姐的笑容,半晌,低声说:

  "可是,这是我能留给她最后的快乐了。"

  "你在乱说什么?!"珍恩惊恐地低喊。

  "我的病不可能好起来了,所以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,我想尽可能地让姐姐开心,不要为我的事情太难过。"尹澄微笑地说。

  "胡说八道!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可怕的话!"

  珍恩的身体开始阵阵发抖,黑漆漆的恐惧将她骤然包围起来,她心中慌成一片!

  "你怎么可能会死!你不是每天都说,你觉得你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吗?!你觉得自己胖了一点,你觉得你都可以出去打雪仗了,你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出去堆雪人的吗?!怎么可以忽然又说你不能好起来了呢?!"

  珍恩的声音突然哽住了,她慌乱地摇头,泪水哗哗地流淌下脸颊,脑中一片空白地说:

  "不可能的!你不会死!你会活得好好的!小澄,只是你搞错了,肯定是你胡思乱想地搞错了,你不会死的,你会好起来,很快你就可以出院……"

  窗外是皑皑的雪色。

  窗台上的杜鹃花灿烂盛开。

  "对不起,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忘了吧。"尹澄的声音里有淡淡苦涩,唇角的微笑却一如既往的温柔,"珍恩姐,我以前答应过为你画一张画,对吗?"

  他从床头柜的画夹里面拿出一张画,笑着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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